金属滑道在半空中剧烈震颤。密密麻麻的平民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向阵法边缘。每个人的脖颈上,都扣着一枚闪烁着急促红光的催命项圈。

李长生背靠着青石台,眼底的乱码重新浮现。那些人走得东倒西歪,没有任何灵力波动。项圈上的红光频率极快。

他放在中枢阵眼裂缝里的手指停顿了一瞬。他认得那些项圈,商盟敢死营的标准配置,里面封死着高压微型爆阵。

前排的十几个平民已经一脚踩进了外围的死锁陷阱区。

陷阱没有立刻反噬。李长生十指在石砖缝隙里极快地勾挑,强行将窃天体视野中的乱码剥离出一条极其生硬的过滤逻辑。他微调了死锁的判定阈值。没有沾染高阶香火灵力的凡躯踩上去,只会引发微弱的静电排斥,不会惊醒地底的规则断层。

人群挤挤挨挨地往前挪。踩在埋着死锁的泥坑上,只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
公良桀站在旗舰甲板上。狂风扯动他重铠上的暗红披风。他俯视着下方那群完好无损穿过第一道阵线的奴隶,眉头微微皱起。按照推演,第一批人踩进那片区域的瞬间,就该被地底的反震力量碾成肉泥。

旁边副官压低声音:“统领,底下的杀阵……哑火了。”

公良桀眯起眼睛,盯着那层龟缩不出的半透明光幕,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嗤。

“微调判定逻辑?”他摇了摇头,手指搭在总控玉板上,语气里带着荒谬的嘲弄,“这种时候,还想着分拣耗材。这就叫下等人的劣根性。”

他没有下令停止,而是直接将大拇指重重按在玉板中心那块血红色的凸起阵纹上。指骨猛然发力,将那块玉石直接碾碎。

“既然他不想引爆,”公良桀毫不在意地转过身,“那就帮他一把。”

下方。泥泞的雷区里。

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奴隶,脖颈上的项圈红光骤然停止闪烁,定格成死寂的暗红。

萧晚霜被挤在队伍中段。泥水溅在她的破烂麻衣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,脖子上的项圈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蜂鸣。

下一息。男人的脑袋连同小半个肩膀,凭空消失了。

不是被外力炸碎,而是被一种极度压缩的灵气内爆,瞬间挤压成了一团刺眼的血雾。

紧接着,连环的闷响在防线边缘炸开。几十具躯体在同一时间化作血肉炸弹。骨茬、碎肉、混合着项圈里爆发的剧毒阵法冲击波,毫无死角地砸向地面。

那些原本被李长生刻意绕开的规则死锁,在这毫无差别的物理冲击下,被强行唤醒。

地底传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微型空间断层被平民的血肉爆炸触发,反向绞杀上去,将更多还未来得及自爆的奴隶卷入其中,像磨盘一样绞成更细碎的肉泥。

萧晚霜周围的人在惨叫。她耳朵里全是蜂鸣。一截还连着肉丝的指骨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,深深钉进后方的泥地里。

极端的恐惧下,她脑子里反倒闪过李长生布置外围阵法时的一幕。那时她被迫在旁边挖坑,记得李长生为了省力,把几道主要的物理阵眼全压在了几块大型废铁下面。那些重型金属在微波频段上,天然会形成折射死角。

主控阵盘的指令波段是一圈圈扫下来的。

萧晚霜盯住了左侧十几步外,一块斜插在土里的护卫艇引擎残骸。她没有往后退,而是连滚带爬地扑进泥沼,手脚并用,拼死挤进残骸下方狭窄的阴影夹缝里。

她把身体蜷缩成极其违背关节角度的姿势,胸腔紧贴着冰冷的金属。

就在她缩进去的半息后,新一轮的引爆指令扫过。残骸外的几十个人整齐划一地炸开,浓稠的血浆泼在金属外壳上,顺着缝隙滴在她苍白的鼻尖上。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项圈上的红光微弱地跳动了两下,被残骸的折射完全掩盖,重新归于暗淡。

光幕内。

碎肉和血水像暴雨一样拍打在半透明的穹顶上。刺鼻的血腥味,混合着项圈自爆产生的劣质火药毒素,顺着灵气交换的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

李长生双手死死抠在石台缝隙里。他的微调逻辑在纯粹的物理覆盖下成了废纸。那些布置在最外围、本打算用来消耗商盟精锐修士的精细死锁,正被一群毫无修为的凡人,用最廉价的血肉强行蹚平。

一个个微型陷阱在爆炸中超载、崩塌。

柳若曦跌坐在几步外。她隔着光幕,眼睁睁看着一个甚至还没长高的半大孩子,在爆炸中被冲击波扯断双腿,随后被地底升起的空间断层无声搅碎。

她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本能快过理智。她掌心凝聚的那一团原本用来护持阵眼的翠绿药气,不受控制地分出了一根极细的丝线,顺着阵纹裂缝探向光幕外,试图去减缓那些随着爆炸倒灌的连环毒雾。

药气刚一触碰到外界的血肉毒素。

嘶啦——

像是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。高纯度的药灵体生机,瞬间成了劣质毒素最狂暴的引信。毒雾沿着气机丝线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反冲回来。

柳若曦闷哼一声,胸口如遭重锤,一口黑血猛地喷在青石板上。她指尖的微型药阵剧烈闪烁,护持在李长生背部的大穴药力跟着一阵紊乱,中枢阵眼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“收回去!”

李长生猛地转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他右手强行从阵枢上抬起,两根沾着泥沙的手指并拢,像刀一样,狠狠劈向柳若曦探出的那条药气丝线。

绿线断裂。毒雾反冲的力道被瞬间截断。

李长生重新把手压回阵枢。他的脸颊被阵眼溢出的逆流割出几道血口,但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波澜,在此时被彻底剥离、结冰。

透过被血污染红的光幕,外围的连环爆炸终于停了。

泥泞的冻土被彻底炸翻。几百个奴隶用命填平了所有雷区。外围防线的缓冲纵深,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归零。

现在,隔在据点和商盟舰队之间的,只剩这层薄薄的半透明壳子。

无妄城深处,暗网交界点。

王富贵蹲在一堆废弃的传音阵列旁。他手里的骨瓷算盘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颤。指骨磨制的算珠互相碰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。

这是他留在据点外围的微弱因果共鸣。这意味着,那个用来绞杀精锐的雷区,被肉体凡胎完全抹平了。

王富贵眼眶通红,腮帮子咬得死紧。他的左脚刚刚往回撤了半步,却又硬生生钉死在原地。

他转过身,从怀里摸出那卷沾着阮轻丝血迹的绝密假账。上面附带的纯净波段,在昏暗的通道里闪着微光。

“你们在前面蹚雷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拨动算盘的最高档位,将手中的密卷朝着更深层的借贷黑市因果阵眼狠狠砸去,“那我就把外面的盘子彻底点了!”

外部的金融挤兑引信,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入深渊。

但在据点上空,这并不能阻挡压顶的毁灭。

外围陷阱被彻底蹚平。满地刺目的血肉泥泞中,高空云层被彻底推开。两艘如山岳般的重型飞舟缓缓下降高度,遮天蔽日的舰腹下方,那几排粗壮的主炮炮管已经完成了重新充能。

蜂鸣声压得地面碎石凭空跳动。巨舰毫无阻碍地压落,将毁灭的主炮死死对准了裸露的光幕!